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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联烹饪艺术

7已有 782 次阅读  2021-11-30 11:40

“排队购买吃食是跨越十一个时区、十五个共和国,把所有苏联同志团结在一起的社会主义命运。食物是苏联政治史的永恒主题。它渗透到我们集体无意识的每个角落、每道缝隙。食物决定了我们如何忍耐当下,想象未来,回忆过往。” 曾获得号称“烹饪界奥斯卡”的比尔德奖(James Beard Award)的前苏联移民、美食作家安雅冯布莱穆森(Anya von Bremzen)这样展开她的回忆录《掌握苏联烹饪艺术》(Mastering the Art of Soviet Cooking)。

 

安雅1963年出生于莫斯科一个犹太家庭,当时苏联正经历史无前例的歉收和饥荒。她的母亲因“持不同政见”被任教的中学解雇。她的父亲在列宁纪念馆工作,但和她们母女时聚时散,无法依靠。1974年,母亲根据当时苏联“有去无回”的移民政策,以犹太人身份申请移民,义无反顾地带她坐飞机到达美国费城。从此,她在异国上学、长大,直到1987年才得以回故乡和家人团聚。此书副标题为“一本关于食物和渴望的回忆录”,不但因为书中描述了前苏联时期的食品匮乏、她个人亲历亲闻的对吃食的执念,也因为身为移民,无论如何怀旧,她对故国食物的渴望注定永远无法满足。

 

与其说是菜谱,此书更是一次怀旧之旅。作者和她的母亲多方搜索、深入研究菜谱,在纽约皇后区窄小的公寓厨房里大动干戈,烹饪出她们心目中苏联建国以来每十年的代表性菜色。 1910年代的鱼肉菌菇派(Kulebiaka)代表沙皇末世“白银时代”的奢华。1920年代的炖鱼丸(Gefilte fish)暗示犹太人在苏联的遭遇。1930年代的“苏联式汉堡”-煎肉饼(Kotleti),象征了苏联和美国之间的微妙关系。描摹1940年代二战时期苏联人的经历,作者没提供代表性食品,而是展示了一张按人头发放吃食的登记卡的图片。

 

为纪念斯大林过世的1950年代,母女俩烹饪了据说他最爱的故乡食物,格鲁吉亚羊肉羹(Chanakhi),尽管她们反对他生前的政策和统治。代表1960年的是赫鲁晓夫玉米粉面包,70年代有加了大量美奈滋酱的土豆沙拉(Salat Olivier),80年代有罗宋汤(Borscht),90年代有中亚羊肉抓饭(Palov)。最后,为了迎接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,本书展示了夹馅俄式薄煎饼(Blini)的菜谱。

 

作者声称,对十九世纪的俄国作家如契诃夫、果戈里、托尔斯泰来说,食物的重要性相当于风景(或阶级)之于英国人,战争之于德国人,爱情之于法国人。然而本书让我印象最深的不在食物多么美味,而在她如何通过食物描摹人物、维系亲情。这里有她二战时期当过苏联情报人员的外祖父,英俊潇洒却不负责任的父亲,酗酒但厨艺出色的外祖母,永远乐观活泼的母亲。作者穿梭于历史、回忆与现实之间,通过食物这面棱镜折射出苏联建国七十多年的风雨。

 

难怪她在富足、安逸的美国却找不到当年的味道。因为无论食物怎么充裕,它们都已从特定情境中抽离,失去了真正的文化家园:“一旦政治悲情、好客精神与食物匮乏铸就的英雄主义枯竭了,食物仿佛也就失去了意义”。她在1990年苏联解体之际发表后来荣获比尔德奖的煌煌巨著《请到桌边来》(Please to the Table),综述前苏联十五个共和国的料理,看来并非偶然。

 

作者将本书称为“有毒的麦德兰”,因为与普鲁斯特通过麦德兰蛋糕引发怀旧记忆不同,她要用“个人的反神话来对抗集体的神话”。但她的回忆录又何尝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构建了个人与家族的神话呢?作为“时光穿越器”和“记忆孵化器”,《掌握苏联烹饪艺术》彰显了移民身份的两难与反讽。安雅描述前苏联食品时无法回避残酷的社会现实,母女相依为命的温馨时光每每笼罩在饥饿、压抑、死亡的阴影之中。然而她又固执地想要复现逝去的前苏联的食物。无论意识形态如何变化,这些吃食承载了个人身份、家族历史、文化记忆,成为与自我血肉相连、不可分割的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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